馬纓子

馬纓子其實是一種藥材,叫防風。說防風,我一下無法聯想到馬纓子,說馬纓子,我一下想到滿山滿坡的碧綠。

生長在草灘上的馬纓子具有一種富態。肥厚的葉子,粗壯的莖,胖墩墩的身子,開出花來如同夏夜的星星,能嗆人。生長在灌叢的馬纓子和現在的年輕人一樣,瘦長,仿佛圓規,原因無非是少了陽光。草灘上的馬纓子悠閑自在,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舒服,陽光圍繞著它仿佛花癡。殷勤的陽光不僅將葉子曬得油綠旺盛,還過濾掉葉子里的中藥味,擰一把下來,跑到河邊洗干凈,塞到嘴里,解渴又充饑。而灌叢里的馬纓子除了有個營養不良的瘦身材,就剩一股子藥味,仿佛久病的人兒才從藥罐子里鉆出來,蒙著萎黃的皮膚,失了根底,風一過,說吹走就吹走的樣子。

馬纓子葳蕤在大地上的時候,菜園里的蔬菜還小。小時候,我們的菜園里只生長白菜、蘿卜、韭菜、蔥,我吃這幾樣蔬菜長大,外加漫無邊際的土豆。我在漫長的冬季只吃腌白菜、青稞面和土豆。但是我并沒有長成土豆或者白菜的模樣,我依舊有著168厘米的個頭,穿雙高跟鞋就湊足了170厘米。這在那個年代長大的女子里不算太矮?,F在我的孩子吃過的東西比那個時候我的想象力還豐富,但我總是沒辦法為此歡欣鼓舞:譬如我在童年吃過一枚桃,那是如同美人之面的天然之桃。我的孩子現在坐在桃林里,摘一只,一看,嫁接的,摘一只,一看,嫁接的,桃不是桃,杏不是杏。我在小時候吃不到蔬菜,就吃馬纓子。其實我吃過的野菜很多,灰灰條、娘娘菜、豬耳朵……都沒有馬纓子好吃。我們呼朋引伴拿了鏟子去挖。草地上的馬纓子挖光了,石縫里的拔出來了,后來就鉆進灌叢里找。馬纓子被一籃一籃地挖來,洗凈,放到青稞面搟的面條里,我們端著大碗蹲在幽暗的廚房“呼哧呼哧”地吃。吃著吃著夜就來了,星星來了,月亮蒙起面紗,松林在前面的山洼里叫囂,鬼魅黑乎乎地站在院墻的角落里,我捧著滾圓的肚子鉆進被窩里,夢見自己在村落的上方瘋狂地飛。

馬纓子開出淡淡的白花,又碎又小。我沿著山路往家走,剛剛下過一場雨,天又晴了,藍綢子一樣繃在高空,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積水里全是掉下來的藍天的影子。我想著如果我朝我腳下的天空邁出一步,就會鳥一般飛下去,天空在我腳底下那么高,我怎么能飛到頭。我最好不要找到棲息處,最好一直飛,讓日子成為翅膀。在這之前,我去爬一棵樹,爬了一尺高就掉下來。我想著我要離開地面,離開地面就離開了剛才女同學給予我的疼痛。她將黑雨傘金屬的傘頭朝著我的小腿戳過來,那么憤恨,我都忘了是我惹惱了她還是她惹惱了我?,F在,我忘了女同學的模樣,我甚至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這個天天變換模樣的大地上生活。但我肯定是懷念她的,她瘦瘦小小的,小鼻子,小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就仿佛馬纓子開出來的小白花。

責編:喬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