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古而發展為新(下)

——從吳昌碩寫意花鳥畫到齊白石畫風“北傳”引發對當代寫意畫創新的思考

反觀齊白石詩詞,爛漫真摯有時近乎口語,齊白石刻了許多寄托懷鄉之情的閑文印,如“吾家衡岳山下”“客中月光亦照家山”,這是齊白石自抒胸臆的第一主題。齊白石寫了許多的懷鄉詩, 如:“登高時近倍思鄉,飲酒簪花更斷腸,寄語南飛天上雁,心隨君侶到星塘?!庇秩纭帮栕V塵世味,夜夜夢星塘”“此時正是梅開際,老屋檐前花有無”,這些詩句是齊白石“夜不安眠”“枕上愁余”時所寫的肺腑之語。當齊白石認定自己是農夫的時候,多年儲備的自然信息便源源不絕地奔赴腕底、筆端、刀鋒,化作了新的藝術元素,拋棄了古人表達情感的藝術手段,創造出表達齊白石特有情懷的藝術語言和藝術形式。變法和著變意,變意和著變法,鄉心伴著童心,童心也總念鄉心。這種鄉心、童心和農民之心的真誠流露,天真直率的狀態或許就是齊白石的藝術通達氣質所致。同是畫荷,齊白石慣用闊筆潑墨荷葉,有時也畫一個斜刺而出的蓮蓬橫于水面。但在其筆下,無論是荷花、荷葉還是翠鳥、鴛鴦、蓮蓬、魚蝦,紙卷里卻沒有絲毫哀怨惆悵之氣。因為齊白石是個職業畫家,木匠出身、高齡北漂,要賺錢養家,作品被大眾所喜愛,他已非常知足。齊白石從來沒有入仕愿望、懶于應酬、不管閑事、與世無爭,始終以一顆純真的心,沉浸在農村生活的體驗之中,沉浸在藝術故鄉里。齊白石的鄉心、童心和農人之心的流露和藝術中的鄉土氣息,根源于齊白石湘潭淳樸的農村生活,所以他在取法自然生活的物象中又復歸于自然生命,在盎然生機里透露的往往是其天真爛漫的品性。

吳昌碩、齊白石的繪畫成就和藝術成長過程很好地詮釋了今天畫家如何學習寫意繪畫的真諦。繪畫創新是當代致力于中國畫學習的學子所面臨的首要問題,是致力于傳統,尋找自我的必經之路。吳昌碩言“小技拾人者易,創造者難。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至多半年,可得皮毛也?!饼R白石言“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這既是齊白石的造型觀,也是齊白石在整個藝術格調上,欲求溝通世俗和文人,民間與傳統的審美意趣。尤其晚年的齊白石日趨簡化的畫風,是日益強化了“不似之似”的造型,也日益強化了“神”的主導地位,臻于“筆愈簡而神愈全”的境界。當今,諸多畫家從表面上去學習吳昌碩、齊白石大寫意繪畫,千人一面,似曾相識,可悲又可恨,更有甚者,畫了多年的題材,竟然沒有寫生過,沒有看見過,只是抄襲吳昌碩、齊白石的外形,然后東拼西湊,不倫不類。這種閉門造車,害人害己的作品絲毫沒有吳老、齊氏寫意繪畫的生命力。吳昌碩言“或擬溫日觀,應之日否否,畫當出己意,摹仿墮塵垢,即使能似之,已落古人后,所以自涂抹,但逞筆如帚,世界隘大千,云夢吞八九?!蔽覀兲岢珜W習吳昌碩,但應該學習其繪畫精神。齊白石言“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李可染師從齊白石、黃賓虹,潛心于民族傳統繪畫的研究與創作。新中國成立后,他進一步致力于中國畫藝術的革新。將“可貴者膽,所要者魂”“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用最大的勇氣打出來”為座右銘,使古老的山水畫藝術獲得了新的生命。他不僅創造性地探索出了一種新的圖式,并且表現出了深厚凝重,博大沉雄的精神力量??扇鞠壬纳剿怎r明的時代精神和藝術個性促進了民族傳統繪畫的嬗變與升華。因此我們應該從吳昌碩寫意花鳥畫到齊白石畫風“北傳”進行深入的思考,在研究中發現其規律與理性,逐步找到自己的繪畫語言與本真自我,進入一個高的藝術境界?!靶腥f里路,讀萬卷書”,一步一步扎扎實實往前走。

中國畫創作重在借物抒情,對物象的感受力體現在“情”字上,而“情”字是畫家創作出高格調作品的前提。在此基礎上營造出客觀對象富有的和畫家所感悟到的精神特征的結構關系——“筆墨結構”。(張立辰先生言,筆墨結構成為中國畫特有的藝術語言,也是“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而來,它來源于彼此聯系又運動不息的客觀世界但又高于現實。)正如吳昌碩、齊白石作品一樣具有豐富多彩的筆墨內涵,又具有健康、高雅的理想品格。因此學習吳昌碩、齊白石繪畫絕對不能生拼硬湊的摹仿外形?!爱嬛F貴存我,若風遇簫魚脫筌?!保▍遣T語)一個有作為的畫家應該“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使感情沖動在作品當中得以升華,在創作過程中既要做到胸有成竹,又要“遷想妙得”,又能“臨見妙裁”。張立辰先生畫荷花,是歷代畫家樂于表現的題材,但張立辰自幼生活在荷塘之畔。窮其一身對南方、北方春夏秋冬的荷花仔細揣摩研究,最后畫出了超越歷代前賢不同的寫意荷花,富有新的中國畫氣象,新的筆墨意境。所以畫家要到生活中領悟自然,體驗人生,提高修養,提高藝術創作的格調??鬃釉唬骸笆恐居诘?,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只有品德提高了,才能發現真、善、美,只有綜合修養提高了,繪畫境界自然就提高了。

“筆墨當隨時代”這是石濤的宣言,也是我們每一位有志于中國畫發展的同道努力的目標。吳昌碩、齊白石的藝術思想同樣接受了石濤繪畫理論的影響,但關于繪畫的見解更多的是自己全面藝術修養和多年藝術實踐經驗的總結。尤其是吳昌碩“畫氣不畫形”“梅花性命詩精神”“山是古時山,水是古時水,山水饒精神,畫豈在貌似?!薄爸睆臅ㄑ莓嫹ā?。齊白石“以農器譜傳吾子孫”“牡丹為花之王, 荔枝為果之先,獨不論白菜為菜之王”“不是獨夸根有味,須知此老是農夫”“不獨老萍知此味,先人三代咬其根”,都是將詩、書、畫、印熔于一爐之見解。齊白石以本真、自我、變法、變意以及本質的藝術表現和“衰年變法”與吳昌碩在畫風上拉開了距離,在今天對于我們有巨大的啟發和教育意義。新的時代賦予我們新的使命,也對新時代的畫家提出了更高的創新要求,中國畫的創新歷代有之。如“徐渭、八大山人、石濤、吳昌碩、黃賓虹、齊白石、潘天壽、李可染”等,他們都是在傳統基礎上沖破了桎梏,抓住了生活中切身的感受。吳昌碩率先以自己金石書法的深厚造詣,全面的文學修養把篆書、石鼓文的金石古拙之意帶進了寫意花卉,用雄肆樸茂的新風替代了文人畫一度的柔媚纖細畫風。齊白石與黃賓虹繼起,一位更多地吸收了民間藝術造型和亮麗明快的自然色彩,表現農民的趣味和童真,作品剛健清新、雅俗共賞;一位則著力于融匯前人筆墨精華而尋求多變,追求筆墨意蘊,以“渾厚華滋”的山水畫獨領風騷,最后進入無法而法又忘我的高妙境界。潘天壽先生師從吳昌碩,但他學習吳昌碩繪畫精神,在中國畫不被重視的困境中重建中國畫的人文圖式,高揚民族精神性,并從筆墨內涵、構圖經營、平中求險的畫法到格調意境等綜合探索中,將作品推到大氣磅礴的境地,從而以攝人心魄的力量感和強烈的現代意識,在學術層面上捍衛民族傳統文化,并躋身于20世紀中國畫“借古開今”的四大家之列。他們都體現了“筆墨當隨時代精神”,成為我們的楷模,這種精神一直激勵著我們。繼承與創新,一直是中國畫發展的兩個大問題。沒有繼承就沒有創新,沒有創新就沒有發展,在繼承當中求發展,在發展當中繼承傳統,這是永恒的課題,也是毋庸置疑的。創新是當代學子的使命,但要在前人的法理中求變求新是需要勇氣的,只有踏踏實實地學習前人的精華,將畫理、畫論、畫法、文學、書法、篆刻等藝道熔于一爐,并走向自然,走向生活,就會產生具有時代精神的新作品,藝術體現著一個時代的精神,展示著一個民族的特性。潘天壽先生說:“吾國中國畫,至少近四千年的悠悠歷史,它的發展過程是無人可比擬的,它的崇高成就也是無人可以比擬的。這是——燦爛的極樂天國中的奇花,是我們東方民族的寶物,也是全世界人民的寶物?!币虼宋覀円霌P中國畫精神,發展中國畫,絕不能拘泥于任何一個極端的藝術家所選擇的造型尺度和審美的中界點。在傳統的基礎上要不斷地開拓創新才是我們真正的使命。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談到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白蛞刮黠L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贝说谝痪辰缫??!耙聨u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贝说诙辰缫??!氨娎飳にО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贝说谌辰缫?。以此作為我們致力于中國畫發展的治學之道。

責編:喬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