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那天上午,我提著鐮刀走進麥地,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咔嚓咔嚓”間,一片立陡陡的莊稼就變成了捆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里。

村莊的秋天來得干凈利落,根本沒有落葉那樣的扭捏和輕飄。早上,我澆了麥黃水,后晌里麥芒上已經有了太陽落山時候的顏色。

我把看到的顏色說給媳婦聽,媳婦說,你的這一壩水就是一個催命的鬼。

我有點恍惚,前面的頭水二水三水讓麥子嘎嘎拔節、受孕,最后的一水怎么把它澆黃、澆死了呢?

我沒有往深里費腦子。催命的鬼來了,我得把去年用老了的鐮刀磨好,得把架子車上曬了一夏天的拉繩換掉,萬一在上坡使勁的時候斷了,秋天的很多事情就要留給身體單薄的媳婦去完成。我不能像莊稼一樣倒下,更不能樹葉一樣輕而易舉地落下。

把所有想到的事情準備穩當后,我們就開始了秋天的第一茬收割。走到莊稼地邊,除了眼前頭的黃色能讓你有一點到了秋天的感覺之外,一切還是夏天的老樣子,風沒有秋天的涼爽,天沒有秋天的高遠,周圍的格局依然擁擠。秋天雖然來了,天地間除了沒有布谷鳥的叫聲,多了一點黃顏色外,其他照舊。我有點失望。我是個過八月十五就要蒸月餅,吃洋芋就得有咸韭菜的人。

媳婦從地東頭陰涼處開始割了,我提著鐮刀走到西頭。干活的時候我不想說話,說話會耽誤事情。

中午時分,我透過密密麻麻的莊稼桿的縫隙,聞到了媳婦身上蒸發出來的汗水味道,而且“咔嚓咔嚓”的響聲也越來越近,我徑直往前割,隨著一聲鐮刀與鐮刀碰撞時發出的清脆的響聲,這個秋天的通道打開了,涼風暢通無阻地從東面吹過來,順著褲腳鉆進褲襠里,我坐在塄坎上,舒服地吸了一口煙,望了望四周,原先被麥子遮擋的土地露出來了,地頭上的樹有了腿腳,大路上過來過去的人們打招呼的聲音清晰可聞。更遠處是門前頭臥著牛、拴著狗的村莊,更高處是掛著云的藍天。

這才是秋天應該有的樣子。我沒想到和媳婦割了多半天麥,就把密密麻麻的夏天割成了疏朗的秋天。

往后的一些日子依然過得緊張,杏兒黃了,花椒紅了,早熟的梨兒掉得滿地都是,幾行紅蒜再不挖就脫骨了。這一天我踩著高凳把院心的一棵支撐著白楊桿子的巴梨摘完的時候,被稠密的果子壓彎的枝條一下子伸展了腰身,讓整個院子里多出了幾米陽光,連倒扣在墻角落的一口臟兮兮的大缸都有了反光。我猛然發現了秋天的來路——就是把地里種的樹上結的各種負擔轉移到自己的肩上,一切就明朗了。

當然我也不能一下子被壓壞,我的腰身我的手腳還有很多用途,人一輩子要經歷很多個秋天。我就把適合裝進麻袋的東西裝進麻袋,把適合掛在墻上的東西掛在墻上,把濕的曬干,把曬干的搗碎,吃不完的賣掉,賣不掉的送給隔壁鄰友……最后再把剩余的一點點潮濕的東西藏在心里,就像存放飽滿的種子。

雖然一些種子會在適當的時候發芽,也有一半個會發霉。但我會在每一個秋天都細心地留下一些種子。

我也不是說所有的開闊都需要我費力氣,樹葉黃了落了不關我的事,我需要了就掃上幾背篼,不需要了就任風吹散。白天不是我鍘喂牛的草般一截一截鍘短的,夜長了正好多打一會呼嚕,月亮也不是我洗盤子一樣洗干凈的。

我只不過是撒了一把種子,至于發芽,生長,拔節,灌漿,成色,飽滿,都是風的事情,雨的事情,太陽的事情。

責編:喬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