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水記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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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畫《馱水》 作者 楊得蘭

“長山如帶南北屏,湟水繞城東西行。最喜白楊林深處,鳥啼羊咩水磨鳴?!变宜屈S河上游的最大支流,位于黃河左岸,是青海東北部的主要河流之一。

“湟水”一名源遠流長,最早見于漢代?!端涀ⅰ贩Q之為湟水,其“出祁連山下,東流千余里,合浩河。又東入蘭州西境,合洮水,入黃河?!彼未址Q宗河、宗水、宗曲、邈川水、勒且水、宗哥川等。明清時期又名博羅充克克河(舊作波洛沖科克,即古湟水)、洛都水、西寧水、湟河、碾伯河等等。它,從海晏縣包呼圖山出發,一路奔騰,浤浤汩汩,流貫于祁連山支脈達坂山與拉脊山之間,一路容納了百余條支流,也穿越了諸多峽谷,最后到甘肅省蘭州市西面的達家川注入黃河。

湟水,比不了長江黃河的洪流浩蕩、氣勢恢宏,然而它的充沛和清瑩潤澤了一方山川。河湟負載的文明遠溯穆天子神游、無弋爰劍桑農之教、霍去病修筑西平亭、趙充國屯田……

“湟流一帶繞長川,河上垂楊拂翠煙。把釣人來春漲滿,溶溶分潤幾多田?”漫步湟水岸頭,縱目四望,只見長虹臥波,岸柳倒映,公路如砥,高樓林立,良田漠漠。夜里萬家燈火映入清波,如抖落一天星斗,萬斛明珠,風景煞是宜人。

湟水岸邊,夜幕下,燈光里,南涼古都、平安驛站、酒城威遠、西平古城、詩意湟中……她們的浪漫暗香涌動,更有那鳳鳴南山、煙雨北山的故事清流潺潺……

興許是億萬年前造物主的匠心獨運,這里形成一條狹長谷地,兩岸山巒重疊,峽谷與盆地相間分布。外形嶙峋,腹中曠達;形似幽閉的湟水水系流經巴燕峽、小峽、大峽和湟源、湟中、西寧、平安等地,一束一放,形成串珠狀的河谷地貌。亙古未移的山勢與湟水水系鑄就了河湟谷地山水的永久活性和持久張力,以其充裕的養分滋潤著生于斯長于斯的居民,又以其少有的豁達包容接納一批又一批或強悍或孱弱的外來族群和流民。

湟水,億萬斯年不曾斷流,不曾改道。湟水,只在河湟谷地間盤旋,只在河湟溝溝岔岔里迂回。它,從不流出河湟人的視野與心田。湟水,是河湟民眾的食之所依、心之所系、魂之所托、樂之所在。

《水地篇》載:“水者何也?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產也?!变宜簧釙円節补嘀愉夜鹊?,使谷地從荒蕪中澆灌出一片沃土,更從荒蕪中澆灌出一片叢林。

湟水,除了滋潤生命外,還與中華文化源流密切相關。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卡約文化、辛店文化等古文化遺址,莫不與泱泱湟水有關。為此,你疑惑吧,你驚愕吧。于是,你可以孤身溯流而上,膜拜禹王峽谷、喇家遺址、柳灣彩陶……而后,直奔鳳凰山、宗家溝,探尋昆侖文化之神秘。

驚疑之余,或許你更多的是興奮、是欣慰、是自豪。湟水流淌的這款古老峽谷,并非狉獉荒陬之地,你終于看清了浮煙漠漠微波粼粼的湟水溫文爾雅的氣質;你到底懂得了自西漢乃至先秦時期的文明種子,留下了生生不息的文脈與文明。一時之間,耳邊仿佛縈繞湟水的濤聲、古老的歌謠、粗狂的舞蹈、還有萌動的種子,仿佛從陶罐里發出悠遠的回聲……

如今,在蘭西城市群建設征程里,湟水,又是現代河湟、綠色河湟、斑斕河湟的一篇綺麗詩章。

湟水,是河湟谷地的母親河。她,所到之處,養山則山青、育花則花嬌。湟水,也是河湟兒女的生命符號,已凝結在河湟人的骨髓里,流淌在河湟人的血脈里。

緣湟水而上,就不難發現喇家遺址、柳灣彩陶、卡約遺址、西王母洞窟幾千年前舊石器及青銅時期的遺物。在那里,你會有幸一睹展示古代先民高超的制陶工藝及四千多年前因災難性地震和洪水泥石流摧毀的齊家文化聚落遺址,感受余秋雨先生“災難的廢墟,是幫助我們擺脫日常平庸的課堂”的觀點,并聆聽那方完全符合黃金律的黃河古磬所演奏出的絕妙音色。

此刻,你將陡然想起《爾雅》中“大磬謂之毊”、《淮南子》“禹以五音聽政”、《尚書》“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的記載……

“爰劍西歸歷千險,穴現神虎佑奇男。諸羌敬畏尊豪酋,源頭耕牧邊民安?!惫拔迨兰o,也就是春秋戰國時期,一名在秦國做奴隸的羌人無弋爰劍從秦國逃脫西奔,與一位被割掉鼻子的羌族女子結為夫妻,相依為伴,最終到達河湟。當地羌人見無弋爰劍到來,且據有猛虎護身、焚而不死的經歷,皆十分敬畏,故擁戴為首領,發展了河湟谷地的農業,也發展了河湟谷地的人口。

“始祖韓寶,舊為神寶,系前元達魯花赤……”“其來自元時,可斷言矣?!痹囅?,河湟民眾接納的第一批族群世居中亞撒馬爾罕的尕勒莽、阿和莽兄弟二人率領的一百七十戶族人,而后就是明洪武年間西遷的南京朱絲巷人了。多少年來,河湟茅草社火、一系列青海方言及河湟花兒足以證明,河湟土著先民以平和的心態接納了這支陌生的造訪者。

無數史實已經厘清,湟水既是一條“河湟土著人”繁衍生息的圣河,也是一條“河湟土著人”與其他民族人不斷水乳交融的長河。

“湟水流經山坳中,如來八塔映天空”“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牧羊驅馬雖戎服,白發丹心盡漢臣。惟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閑人?!变宜拿褡迦诤现窛櫸餆o聲,湟水的獵獵戰旗同樣驚心動魄。

盡管歷來史籍對湟水的記載縹緲如影,但只要你有心在斷簡殘章中細細琢磨,你就會感受到湟水濤聲里所映射的文韜武略。只要你有興在遺存的青唐古城墻上駐足冥思,你就自然而然想到當年湟水長廊里鼓聲震天的場景。

當你走進河湟腹地,你是否熟知76歲高齡的趙充國率大軍進軍湟水流域,討伐叛亂,興修水利,修筑道路的鏗鏘故事。趙充國,在河湟谷地實踐著漢武帝“征戰四野,開地廣境,北卻匈奴,西逐諸羌”的拓邊戰略。

“湟水又東,經樂都城南,東流,右合來谷、乞斤二水,左會陽非、流溪、細谷三水?!保ㄡB道元《水經注·卷二,河水》)“勝番溝,在縣東北,有土司祁氏園林在焉。東路橋圮,每繞道出此。樹木蔭翳,溪流湍激,雖炎天暑月,涼爽如秋”(清楊應琚編纂《西寧府新志·卷五·地理山川》)。當你走進河湟腹地風光綺麗的引勝溝(又曰勝番溝)深處,可曾想到西漢時期,中原人民移居湟水兩岸,引河灌田,把榛莽叢生的蠻荒之地變成了青海最古老的大型灌區之艱難?

在白馬寺的晨鐘暮鼓里,你絕對不會想象在湟水北岸,一個消失在歷史深處的傳奇式人物——抗日名將曾國佐?!跋氘斈?,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他,率領熱血男兒,與敵英勇奮戰,誓死不屈。

歲月悠悠,茫茫歷史,湟水在時光長河中隱隱穿行。數千年來,歲月的煙塵始終湮沒不了她那雪浪銀濤閃爍的圣潔和光華。

“空余八百余年事,付與湟水咽暮濤?!变宜?,不愧是一條神奇流淌的河,不愧是一條古老的母親之河。

湟水,面對你的大野大美,你的大徹大悟,我豈能不眷戀?

責編:喬文俊